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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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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丽娜

  单位楼下有一株梅开了。寒流到来时那几天,大家都窝在办公室里,没人去操场上散步。直到冬日的暖阳照得人心也痒痒起来了,于是换上了运动鞋。刚转到楼的背面,一股暗香就若有若无地往你的鼻孔里钻!以前从未发现这株不起眼的树竟然是腊梅。平日里它就这么灰头灰脸地站在那里:春天里百花齐放时,它就默默地收缩着自己不开花的身子,没有嫉妒也没有自卑。

  作家王祥夫说:“看梅,我以为要一树一枝地细看。”深以为然。于是,花痴一般,慢慢地靠近它们,仔细观察。黄色的小精灵们就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在光秃秃地树干上偷偷地瞄你一下,它们还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呢——实在是憨态可掬。它内侧的小型花瓣呈暗紫色,最外侧为鳞片状花瓣。半透明的花瓣,上面仿佛有一层薄薄的蜡质附着在上面。

  手轻轻触上去,不似樱花杏花那样柔弱娇嫩。怪不得李商隐称腊梅为寒梅,他留下了“知访寒梅过野塘”的诗句。宋人郑刚中在《腊梅》一诗中称腊梅为“缟衣仙子”,说它是“浅染春前一样黄。不肯皎然争腊雪,只将孤艳付幽香。”他重点写其色其香。我觉得这“孤艳”一词用得极好。莫名就让人想起了白先勇笔下的尹雪艳。

  汪曾祺笔下的名种腊梅“檀心磬口”,是他家后园里“有汤碗口粗细”的4棵,有紫褐色的花心。老先生说,他家乡喜欢白心的腊梅,叫好听的“冰心腊梅”,而将紫褐色花心的贬为“狗心腊梅”。汪老幽默地说:“腊梅和狗有什么关系呢?真是毫无道理!因为它是狗心的,我们也就不大看得起它。”这样的名种,我果然是没见过。

  给孩子们讲起那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一些志向高洁之人时,总不会落下奉化黄贤村的林逋。明嘉靖《奉化县图志》对林逋这样概述:“黄贤村处士林逋所居,后隐杭之西湖。”清光绪《奉化县志》里更简洁:“林逋,字君复,忠义黄贤人。”种梅、赏梅、卖梅的他,过着恬然自怡的生活。“梅妻鹤子”成就了他的清高出尘,而《山园小梅》里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诗句演绎了腊梅之香至美之境。教室里,孩子们正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我们正在怀恋另一种生活方式;教室外,曾经拥有过知音的腊梅就在腊月里的风中轻轻地摇曳着,仿佛听懂了我们的怀恋与吟诵……

  放假了,有了大块的时间,就有些放肆地用在了读书上。或翻翻一些古诗词,想像和感受一些古人古俗,或从宋人的画里看宋人的生活习惯。没有了闹钟的日子,人懒懒散散地翻看这些似乎没用的东西,心也不空,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是好的。

  遥想着,南北朝时,梅花饱绽的时节里,无论是少女还是妇人,她们或是在簪上插梅,或是在发间着梅,或是手执梅枝。一路旖旎的轻语里,各色的梅花与她们争艳,或是为她们争艳。梅香亦是飘过一路的旖旎。行走的梅与梅香,为那个远去的朝代留下了一个诗意的背影。

  记得在还没有整修过的韩岭老街,一条窄小而古旧的江南小巷里,一个白发的老婆婆,干枯的身子,却遮掩不住她昔日的清秀的底子。她手上正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花蜡染布包,缓慢地行走在鹅卵石路上。稀疏的发髻上,正插着一枝红梅。美极了!我跟着她走了好久,似乎她就是一段历史。

  眼前出现了这样的一幅画面:一位风尘仆仆的驿使,正在万物萧条的长安城外,快马加鞭。他的行囊里,有陆凯从江南折下的一枝梅。它正在急促的马蹄声里,一步步地靠近长安的范晔。信封里,除了这枝梅,还附有一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一梅一诗,一情两友,便顺着时间的长河隧道一同流到我们的眼前、心间。尤其是这“聊赠一枝春”,读之,赏之,品之,鉴之,唇齿含香,久之不散,真是无穷无尽的意味。

  防疫期间,折下一枝小小的梅,寄给故园的人。随捎去一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梅”。不,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只希望,它“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原标题:
编辑:陈珊云
来源:鄞州新闻网 21-02-21 1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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