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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弦独奏] 我之所“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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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志军

  键盘打“煨番薯”的“煨”时有些犹豫:用火烤的,火字旁没错。按造字规律,火代表了意,右边的就该代表声音,形象、生动,方便识记。拼音输入法显示时,我又纠结,意念中的“wei”字,被先入为主想象成火字旁加个落胃的胃,意在大火烤的,吃下去落胃。

  小时的隆冬里,有一口热的吃食,尤其幸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厨房里少有剩余,妇人们能凑齐一日三餐,已属贤惠,对怎样让每一餐丰满一些,从没想过。

  那时的冬,比现在要更冷,没空调和暖气,最实用就是烤个火围坐在旁,身上披件老棉袄,手中捧个烫水壶,一家人哆嗦中说笑。那有时静默有时喧闹的屋里,关不住热血沸腾的孩子——鸟下蛋了没?刚偷得的驳壳枪来不及挪地,会被人偷了吗?河对面的阿黄欠揍,总偷吃好的……河里的冰很厚,隔壁的阿波又在河埠头挖冰了。我们坐不住,农村的冬日里,有太多好玩儿的勾引着。再不成,借着去河埠头洗碗、田间拔菜、水渠边割草……来回瞎跑上几趟,也好。

  喧嚷又寒冷的日子中,薄稀饭在肚中撑不住,我又顽劣,消耗很大,常一大碗稀饭刚下肚,就要喊饿。去焦泥堆中煨些吃的,是一整天里所有的期盼。

  村里,田间地头、房前屋后的犄角旮旯里,堆堆小山样的焦土,是农民们在劳作时锄下的草、烂掉的菜叶、多余的土、枯黄的树叶,拢成一堆,拿火柴在底下烧着了。往后,风大雨大日头大都没关系,任焦泥烧个透,下雨时冒个烟、大风时猛一阵火。也不知什么时候被烧做了一摊黑土,没了火气,好脾气地戳在一边,等农民们想起,做肥料运到地里,生生世世都在地里,随着光阴,永久融进土层中。

  小孩子特别喜欢晴日里有些风,找个焦土堆,大小不论,找火正旺着的缺口,捡了树枝,偷了别家地里的番薯土豆,不洗,在焦土堆扒出个深坑,把番薯土豆往里扔,再把旁边的拨拢,填上一些,做个记号,玩儿去了。做什么记号插上树枝?丢石块?认准方向……无论做什么,下场只有两种,要么被孩子王先下手为强给吃了,要么玩得忘了时间,都成焦炭了,只留下了满鼻子满脸的灰黑,让人哭笑。运气好的或守株待兔的,也能吃到一点,揉着眼睛忍着烟熏火燎,小心扒开,黑乎乎的番薯土豆扑啦啦,调皮着呢。我们呼哧吹着热气,手上拿不住,抹把口水,火中取栗的猴儿就这个样子,满嘴满脸的黑,狼狈却欢喜。

  也有的,偷了准备过年的年糕,长条往焦泥中一戳,盖上土,在村里跑个三四回,煨年糕就成了。细皮嫩肉的年糕成了根小黑炭,泛起厚厚一层皮,有的地方炸开,露出糯软白皙的年糕来,像黑花萼里面爆裂出白色的花瓣儿,好看。有煨得刚好的,白里泛着黄,黄里透着白,那火候,不知要荒废了多少玩的时间才掌握,不要也罢。我们来不及细看,好吃最重要,捻起手指抓住年糕的一头,倒挂着放在嘴上,抬头狠狠叼上一口,一阵麻辣的烫后,稻香钻入鼻腔,人一会儿就热乎了。嚼在烂牙中的年糕,半是嘎嘣脆的焦香,半是稻米的糯软,带着草木泥土、日月风华的馨香和奢华,入胃落位……我们满嘴满脸炭黑,白牙森森笑着,还自觉得意。一根“煨年糕”下肚,肚腹中不空了,身上不冷了,山水变得悠长了,日子,在热气腾腾的“煨”中,笃定晶亮了。

  现在想,这个“煨”字的右边,我还不确定,如能让我决定,我更愿右边是个“胃”,上下结构,上田下月,盛装了天地的情谊,像冬日的月一层层盖在天地间,像宇宙间无声的对话,自然、妥。我为什么固执,是回不去的岁月?是得不到的日子?还是无法重复的童真呢?想而不能、爱而不得……我对孩童时期的念想,大概就是我坚持要用“田月胃”的原因吧。

 
 
原标题:
编辑:王世杰
来源: 20-11-20 09:06
纠错:1481280278@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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