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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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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雨

  紫玉米搬上餐桌的时候,秋天就来了。微凉的秋风乍起,田地里另一茬紫玉米也成熟了,老爸掰了来,褪去苞衣,偶尔间杂着瓷白的饱满的紫色顿现,在土灶的铁锅上蒸了来,又码在蓝边碗里——多年来,这一系列程序在我心底重复了无数遍,仿佛一道密码,循入潜意识。

  从童年开始,玉米一直倔强地占据着一方天地,就连老家经营了多年的稻谷——农村巨大的标志终于退场之后,玉米还在固守,从未间断地表达着内心的坚持。

  每回见着玉米,尤其是见了它们在地里昂然直立的样子,亲切感就漫溢周身。七月初回老家,回来时与老妈一起等公交车,站台边,地里的几垄玉米正挺立着腰杆,叶片在风中簌簌作响。“啊,我们家种了玉米吗?”我转过头问道,她略微惊讶地浮起嗔怪:“有,可能不多,今天你爸也没去地里,饭一吃完就出了门。”我忙说:“菜场里玉米多呢,不用特意去掰。”没料到,当天晚上,老妈来电话:“明天你爸会带玉米去你家。”

  我自然不会忘记那一幕。那天晚上,饭菜都备齐了,说好送玉米来的父亲却还没到。我和先生去接他时,天色渐渐沉降成黑色,左等右等,终于,老爸扛着一大袋玉米出现在公交车站。他是忙完地里的活才来,坐公交车,再坐地铁,一路辗转。夜色像一件宽大的外衣罩在老爸单薄的身形上,他并不宽厚的肩头垂着沉沉的两大袋,一头是玉米,另一头是玉米和夜开花。玉米是刚刚掰下的,土豆却是五六月份挖上来后码在筐子里的。玉米,夏天时最应景的玉米,在菜场出现频率很高时,我才意识到真正的夏天已然来临。可时间迅忽,这一下子,炽热的夏天就过去了。接过老爸的玉米,仿佛象征着另一种交接:玉米的“交接仪式”总是悄悄进行的。较之夏天的黄玉米,紫玉米颗粒更精致小巧,紫色像是沉淀了春天的繁华、夏天的炽热,以更凝练的姿态,咏秋。

  那次,老爸送来的自然是黄玉米,一数,有二十几个。考虑周到的老爸早已除去了大部分苞衣,只留了紧贴玉米的两三层,一来保持玉米内外干净;二来,玉米不会因为失去苞衣的保护而迅速“老”去。今年夏天,我对玉米的第一印象其实来自菜场的一位婆婆。那天傍晚,我跟着先生去菜场,只见他娴熟地往来于菜场的各个角落,忽然在一溜售卖几样菜蔬的摊前停住,简陋的摊上,玉米、番茄之类胡乱地堆着,见我们走近,那位鼻梁上架着厚厚的“啤酒瓶底”的婆婆立即堆起笑容——那一圈圈泛白的弧线挡住了她本就窄小的眼睛,她戴着袖套的手僵硬地舞着,夸张地画出不规则线条,“这边四块,那边的五块。”她边说边自作主张地来帮忙,一把扯下青绿色的玉米苞叶上顶着褐色的须,三下五除二,瓷白的玉米颗粒乍然露出。是“糯米”玉米,跟老爸带来的一样,是我最喜欢的款。

  几十年来,我深谙玉米清新的味道。那天早餐是玉米、包子和粥。饭毕,老爸就准备坐最早班的公交车回去。在这之前,我早起,看见老爸的房门大开着,忽见东阳台上,躺椅上覆着一团扁平的身影,正是老爸!他将窗帘拉开三分之一,望着东边的风景说:“那株树已经死了,看不出是什么树,这株是樟树。”我才注意到原本光秃秃的粗壮枝干上,已冒出了层层叠叠的绿。没想到,枯萎了许久的它终究还是活了过来。在春天里,行将就木的树无力地张着枝丫,挨过了活泛的春天,在炎热爬上树梢时,它内心里的不甘,潜藏的能量终被勾起、释放。入住新居几个月,老爸才第一次来。我多少次看着窗外的这棵树,终究还是没能细细看透,却被老爸一语道破,与植物的关系,我只浮于浅层。无论是对樟树,还是玉米,我只是抱着虔诚,浅浅地读着。

  台风“利奇马”大肆行进的时候,伴随着风雨,淌在楼下的紫叶李上,也淌在这棵樟树上,那会儿,老家的玉米,只剩下了玉米秆儿。上次回家,我与老妈围在桌边,早早吃着晚餐,老爸躺倚在房间内看电视,我探过头问老爸:“玉米还有吗?”老爸似乎有点歉疚地说:“只种了一畦,上次已经全掰下来带给你们了。”我明白,我只有传递这样的信息,老爸体内的余热才会缓缓涌动,涓涓流淌。不用怀疑,明年的玉米将大大“丰收”,我期待着。

  到底还是好奇于南北玉米的不同“个性”,我去年买过山东网友的玉米,今年见了朋友圈陕西某地比人还高得多的玉米秆,丛林一般突起,一个小女孩穿梭其间,掰下三个玉米:一个夹在腋窝下,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尽享丰收喜悦。那玉米种在山地间,一根根哨兵似的站立,红缨枪一般的须倒挂下来,有心之人将它“扎”成辫子,乍一看,宛如一个女孩的倩影。跟人似的,玉米的韧性可经受时间的磨损,也连接起空间距离。

  我又将牙齿印在一排排玉米粒上,学着早年老爸犁地的样子,一颗颗地“犁”着,回想火烤水果玉米的清甜,也记起潜藏于岁月中的苦涩。玉米做法很多,高压锅直接烤,土灶里或煨或蒸,也有与莲藕炖成汤的,各种滋味在心间。想起一同学为了切玉米,换着方向切,结果玉米一滚,顿时手指间鲜血如注……疼痛很深。裹着疼痛的回忆,直面平和日子里的日常,是蕴含生命本身对于安全感和幸福感的向往,在大片的平淡中升华,平淡也很真。神奇的时间总能弥合伤口的裂缝,每次看见从时间长河里淌过的玉米,嗅着一如既往的淡淡的清香,便一次次相信:那隐含于生活的苦和痛,贫瘠或是丰盈,在渐渐老去的进程里,虽无力阻挡,却依然昭显梦想,就如这神奇的名字:玉似的米,米如玉,在叶梢处年年饱满、膨大的种子,玉米。

  回不去的岁月,玉米却用坚守引人回望。熬过时间和空间的隔离,滤去浓烈的酸甜苦辣,也品过等待,玉米最是痴情地守着其本真的淡淡的甜。忽然,我对它充满了崇敬。

 
 
原标题:
编辑:陈珊云
来源:鄞州新闻网 19-11-05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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