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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散墨】绚烂诗情中的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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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丽娜

  喜欢昆曲悠长舒展的“水磨腔”。沈宠绥在《度曲颂知》中说,昆曲“功深熔琢,气无烟火,启口轻圆,收音纯细”。音乐甫一响起,汤显祖笔下的杜丽娘就还魂了,她踩着细碎的步子一步三摇地来了!她微转香肩,眼神迷离,春愁深驻。古韵悠长的水磨调在耳畔响起:“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亭深院。”她的运字和行腔,精微细致,一字一句唱得讲究之至。从吴侬软语的柔软与清丽里演化出的梦缘中女子,仿佛一朵回眸一笑的石榴花。你听,她红唇轻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这是杜丽娘哀怨的哀叹。突然觉得,昆曲就像是一朵朵在风中摇曳的白茶花。

  汤显祖把他的居室命名为“玉茗堂”。我一直以为玉茗是一种像玉一样温润的颜色,应该是绿中带黄、黄中带绿,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直到看到汪曾祺先生的《昆明的花·茶花》,里面提到俞平伯先生曾说玉茗是一种名贵的白茶花。这么说来,能写出那么无尽缠绵和浓郁惆怅织就《牡丹亭》的汤显祖,原来是这么喜欢纯净美丽的白茶花。怪不得“白茶亦数品,玉磬尤精明”那么仙气缭绕。

  多数茶花开放时,像害羞的女孩子慢慢地走向了成熟:碧绿醇厚的叶子,或红彤彤、白嫩嫩的花朵在绿叶间顾盼生姿。在众花凋零的冬日里,只有到春节前后才有寒梅偷偷地钻出枝头,窥视着外面的世界。你若从远处看去,在一片凋零中,你的视线只会被茶花的丰姿所诱惑,或红红火火,或白白净净,她们热热闹闹、烈烈轰轰,壮观地开成一大片。

  四月的春光,众花齐绽。人们的眼睛是看累了,也看乏了,不想看了,红茶花和白茶花便把一派甘醇的心境和内涵,泡成一身的鲜红或洁白后,把神形俱致的自己终于煎熬成了一片片地上的落红。

  茶花曾是云南的省花。查看资料,发现把茶花作为市花的有重庆、昆明、宁波和温州。1984年宁波在征集市花活动中,“茶花”以高票当选。当年全市种植茶花就达10万株。宁波人内敛,他们把对茶花的爱放进了血液和骨髓里的。这一点,同是江南人的温州人就不同。1986年茶花成为温州市花后,这首“一枕春眠到日斜,梦回喜对小山茶。道人赠我寒岁种,不是寻常儿女花”就表达了瓯江人喜欢茶花的心情。他们把对茶花的热爱通过诗句呈现了出来。

  在古代,茶花叫海榴。据说,中国最早写海榴诗的,是南朝陈代的江总尚书令。他在《山庭春日》中留下了“岸绿开河柳,池江照海榴”的诗句,说明了当时人们已有了在山庭旁植杨柳、栽茶花的习俗,把它们都当作道旁景观树了。隋炀帝杨广的《宴东堂》:“雨罢春光润,日落是暝霞辉。海榴舒欲尽,山樱开未飞。”原来这隋代的东都洛阳里,有著名的原晋宫大殿“东堂”。隋炀帝把春日黄昏时分雨后的海榴花,即将衰落的场景诗意地描绘了出来。只是,他有没有想过,他的王朝也将像这“舒欲尽”的“海榴”一样,日落西山了。或许,在冥冥之中,隋炀帝笔下的“日落”和“欲尽”像凋零多时已干枯的茶花一样,像极了她“舒欲尽”时的眼神一样,也像冥冥中的咒语一样……

  寻找茶花“前世今生”的诗句时,惊讶地发现,有人说茶花还有一别名“曼陀罗”。在我的印象里,“曼陀罗”是彼岸花的另一个名字。你看,金庸在他的《天龙八部》里就让有倾国倾城容颜的王语嫣住在“曼陀罗山庄”。而他的“春沟水动茶花白,夏谷云生荔枝红。青裙玉面如相识,九月茶花满路开”七言绝句诗,则是借段誉之手写给那位酷爱搜集天下名贵茶花、还动不动用人做花泥的王夫人的。茶花在美貌的王夫人的手下成了阴鸷的帮凶。

  曾经在高中时喜欢读席慕蓉的诗文,那时更喜欢摘抄她的文字。旁边配上从校园里摘下的花瓣,轻轻地压在笔记本里,等她自然风干,花瓣的幽香和干枯的花形就像我们迅疾的青春。犹然记得我抄过的这句:“那样洁白温润的花朵,从青绿的小芽儿开始,到越来越饱满,到慢慢地绽放,从半圆,到将圆,到满圆。花开的时候,你如果肯仔细地去端详,你就能明白它所说的每一句话。”那时候,我的家乡还没有茶花,我一遍遍地想像着她温润饱满的样子,也一遍遍地想像着她会说些什么话……如今,我在这个以她为市花的城市里回忆起那些抄书的日子,仿佛真的懂得了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唐代李白的“鲁女东窗下,海榴世所稀”诗句说明茶花在当时的山东还是个稀罕物;明代归有光的“山茶孕奇质,绿叶凝深浓。往往开红花,偏压白雪中”诗句里,字句明显不如散文那么生动传神,倒显得呆板了些。我最喜欢清代叶申芗在《木兰花慢·红山茶》中的描绘:“爱枝偃虬形。苞含鹤顶,烘日蒸霞。桠枝,高张火伞,关粤姬、浑认木棉花。叶幄垂垂绿重,花房冉冉红遮。”通过奇妙的想像,把花、枝、叶描绘得栩栩如生。

  张潮说,春听鸟鸣,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他是懂得品玩美景和流年的。有一年春节,孩子尚小,雪落得极多。屋里极寒,我们包裹成粽子状,穿着鲜艳的衣服,去了小区旁边的公园里准备玩雪。一树浓烈开放的红茶树前,一位白发老妪正闭目静立,她稀疏的白发绾成瘦小的发髻,旁边,插着一朵拳头大的红茶花。我知道,她在听雪花落在茶花上的声音。她脑海里浮现的,一定是和一段遥远而芬芳的光阴有关吧?我悄悄地带着孩子离开了那里。

  想起法国作家小仲马笔下名叫玛格丽特的姑娘:贫苦的乡下姑娘,在巴黎开始了卖笑生涯,成为了著名的交际花,因其喜欢插一束茶花,人称“茶花女”。后来,有了一段凄婉缠绵的爱情。死后,她的爱人阿尔芒怀着无限的悔恨与惆怅,迁坟安葬了这个心地高尚的女子,并在她的坟前摆满了白茶花。

  一夜风雨过后,樱花和桃花也落得差不多了,绚烂诗情中的茶花却越发让人沉醉不知归路了……

 
 
来源:鄞州新闻网 18-04-16 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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