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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月色】父亲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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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海群

  早晨九点刚出头,父亲打我电话说,他已坐上公交车回家去了,茶杯落下了。我下班到家,一眼便看到搁在桌角的茶杯。另见厨房地上堆着一大袋土豆、芋头,还有新鲜欲滴的青菜,这是父亲特意带来的,他来去总是匆匆,连中饭都不吃便回了。北仑距鄞州不远,可一天来回总显疲累。

  父亲的茶杯老了,似乎也很疲累,不仅仅在表象,内里也是,布满了茶垢与磨损痕迹,跟它主人的年龄与外表越来越相契。父亲没有侍候某样东西的习惯,就像对待一件毛衣、一件外套,他的漫不经心与不拘小节在茶杯上得到了完整呈现,茶杯仿佛是他生活细节的缩小版。见茶杯如此“可怜兮兮”,我赶紧取来一块布,盛上热水,又用醋泡了一会,擦拭后茶垢似有掉落的痕迹,可还是很顽固,经过清洗的茶杯虽不及新的,看着却干净许多。年近古稀的父亲的发际,已略微染上几根白发,依然大面积是乌黑的头发,比同龄人显得年轻,脸上的皱纹却很深,像是干瘪的灰枣。

  兄弟中父亲排行第二,他的生活状态正像一杯茶,温吞中泛着淡淡的微涩。他既不曾像伯父,少年时勤学苦读,让家族门面增光添彩,从此村人皆称“书香门第”;也不似叔叔,心安理得地将角色定为精干的农民,甭说那些年水稻亩产在村里数一数二,早年曾承包过几块地,种上莲藕或茭白,家境殷实自不在话下。父亲不然,他的农民身份并不称职,侍弄庄稼倒也上心,当菜蔬的性情在季节面前扑朔迷离,父亲总是把握不了节奏,于是常惹得母亲嗔怪。这么多年,母亲也渐渐习惯了,如今看父亲捧着一杯茶,从早到晚喝着,哪一天突然顿悟似地说道:“年纪大了,养成喝茶习惯也是好的。”父亲微微一笑不说话,捧着那浅灰色的茶杯,有时去老年协会走走,有时到地头瞅瞅。在我们十来岁时,就记得父亲去苏州等地看医生,是肾脏结石,做过小手术,取出几粒结石,医生嘱咐多喝水。此后,父亲就开始听话地喝起茶来。

  由于养成了喝茶习惯,茶杯俨然成了父亲身体的一部分。不论是垒“长城”,还是到地里,他总与茶杯为伴,让里面蓄着的温暖流遍全身。每次我带父亲去体检,父亲依然不忘带上自己的茶杯,更别说去旅游了。这次旧茶杯离身,显然让父亲极不习惯,只好将就着启用新的。

  回老家,最常见的一景是父亲捧着茶杯,满脸光芒地向我展示与战友的合影。茶杯里冒出丝丝热气,茶叶在杯子里渐次舒展,一朵朵在热水中盛开如花。战友照片中占了大部分的是旧的,时光在黑白照片上烙下隐隐约约的斑点,另有几张是他们相聚的新照片,名曰“战友会”。父亲边啜着茶,边跟我说谁是哪里人,谁曾经跟他最亲近,他数着过往,不厌其烦地向我“播映”当兵时的辉煌“战事”,好似回到曾经的青春年华。聊天间歇,我不时帮父亲续着茶,以便他脸上的光芒更持久一些,同时,我掩上门,挡住母亲揶揄的目光。

  父亲喝绿茶为主,茶叶是山上茶园里采的,自产自“销”,红茶基本不碰,茶杯适应了绿茶,父亲也适应了泛着绿茶味的“伙伴”。去年清明期间,宁波战友问父亲,有没有刚采摘的茶叶,说是想喝点本土红茶,父亲想都没想就应允了。次日,父亲乐颠颠地忙活去了,母亲在一旁看了连连摇头。小时候记得曾与父母一起采摘,高山上云蒸霞蔚,回到家时发乱了,指头黑了,狼狈不堪。父亲采了大半天,摊开来任其萎蔫,再让母亲帮忙揉捻,放在袋子中捂一捂以助其发酵,烘或者太阳晒之后,红茶就制成了。因为我住宁波,帮父亲送茶便自然而然。父亲的战友接过足足三斤多的红茶时,大为意外,显得很不好意思,送了一只杯子以示谢意。

  那年春天,父亲还为村人帮忙砍竹子,回头分文不收酬金,喝着茶,乐呵呵的。他说话时吐出温厚的男中音,声音不高,在小小的村子里,一点儿也不起眼,跟他的茶杯一样,低调而温吞。

 
 
来源: 18-02-04 1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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