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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全食美】 大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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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常不过大白菜。一入冬,一经霜,都有了属于白菜的最深的味道。

  家乡人说:冬天白菜美如笋。一入冬,我也喜欢买白菜、吃白菜。

  早年,母亲在世。虽已年老,但健朗,持家。从街上买菜回来,冻得僵红的双手,右手满满一兜荤素时鲜,左手总要拎着一棵结实饱满如玉般翠绿、莹白如羊脂玉般的大白菜,负重吃力。我总要心疼地埋怨:“茭菜怎么又买来了?上一棵还没吃完呢!”母亲爱惜地双手捧上要我仔细看看:这茭菜多好!遇到了就想买。唉!要是从前,让你阿太见到,不知有多喜欢呢!

  这是哪朝哪代的事了。我很小开始,就听母亲说。

  居“天宝堂”深宅大院里的阿太,孤寂凄楚。她唯一的女儿,我外婆早逝。要过年了,在上海挣钱的外公,有钱又有孝心。托信客大包小包地把上海的稀罕物年货带来给阿太。阿太长年吃素,除了有金针、黑木耳、烤麸等乡下没有的素食,再就是好几棵大白菜。用竹筐装了,多赏信客脚钿银洋钱,要立马送到阿太手里……小时候,我听母亲说后,总是不屑地说:几棵大白菜,还花大价钱从上海带来,犯不着。母亲说:大白菜从前乡下没有,上海才有。上海人叫冬菜……

  在我亲身经历的往事中,每临近年关,我家的灶间里除了满满当当的年货,还必有几棵大白菜,用红绳系着,白纸覆着,吊挂在迎门的横梁上。这都是母亲陆续买来挂上的。我直爽幽默的小弟回家来过年了,总要调侃母亲:妈妈,你这白菜挂着当灯笼呀!白菜多的是。为啥新鲜的不吃,偏要挂旧了再吃?母亲说:过年了,总要挂几棵。不挂,不像过年的样子。横梁上挂白菜,是我家过年的一个景致。除了是景致,母亲获了阿太擅长烧精致素小菜的真传,把那什锦烤麸、红烧素鸡烧得活色生香。尤其是烤麸,入口香鲜汁满,但不重口不油腻,和金针、香菇、黑木耳、冬笋、花生米等烧在一起,各自软硬适中,爽脆又有回味。这其中,最好吃的还是白菜叶。待烤麸至半熟,用手把白菜叶掰成小块,最好梗与叶连在一起。下锅,用文火烧至烤麸收水。这白菜叶如同海绵吸水,吸取了烤麸的油、鲜、香味,菜梗脆嫩,菜叶绵糯,并有烤麸所难及的好滋味。没尝过的人不相信:什锦烤麸里怎么能放白菜?尝了后就大为赞赏。但这火候要掌握得当,并且白菜定要挂在横梁上的那种已缩水的白菜。

  在那物资匮乏的年头,白菜是个百搭尤物。筵席上,小炒、拖羹,还不都是白菜梗切丝切块为主角。

  小梅有六个哥哥,至五哥成家,爹娘再也拿不出彩礼钱了。刚刚分田到户,勤劳会吃苦的五哥,咬咬牙说:高墩头,这么一大地块就去种茭菜,运到宁波去卖。我就不信挣不来“老婆钱”。五哥起早贪黑,花了很多心血,总算在高墩头大块大块的田里,把茭菜种成了花一样的铺满。经霜后,每天天没亮,五哥把茭菜收来,用手拉车拉着,翻过育王岭,拉到宁波老江桥那边去卖,天黑了才回到家。去时带着冷饭包,连一个热馒头也舍不得买了吃。嘴唇干裂,都是血痕。总算在正月里娶来了如茭菜样白白的五嫂。小梅娘说:这都是老五的血汗,用茭菜换来的。人们也叫五嫂为茭菜娘子。这都是旧事了。

  眼下又是大白菜上市时节。现在市面上的大白菜没如以前那样棵大饱满,顺应小家庭小白盆装菜的需要,它也缩水娇弱了。而且,几种新兴的二号菜、五号菜等,大有取而代之之势。但我忘不了有着淡淡乡愁之意的这个舌尖上的美味,如同已完全绝迹了的带有清苦之味的盛夏季吃的正宗的“小白菜”。况且,我也思念着母亲描述中的大白菜,让从小就寄养在阿太身边,聊解阿太膝下寂寞的母亲,有了别样的感情和眷恋的大白菜。

  前几天,友人送我一棵完全和记忆中相符的在山区里种的很大的大白菜。那形状,浑圆又憨态十足,和那柔和淡雅滋润的绿白色,让我爱不释手。我如母亲那样,疼爱地把它的菜叶完整地一瓣一瓣掰下来,邀来了好几个闺蜜,白菜宴开始。除了做清炒、红烧、羹汤、凉拌,我又做了好几年没做了的“山东醋溜菜”。亏得我火候掌握得好,才把这醋溜菜溜得水灵灵,菜条饱满,酸津津。众人齐夸好吃,都说吃了还想吃。

  据说:在台北故宫博物院里有一镇馆之宝,是翡翠白菜的摆件,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在这冷雨寒风的冬夜,还不如有一棵真正的大白菜,可以炖一紫砂罐的白菜菜末滚豆腐撒枸杞的面疙瘩当晚餐。

  齐白石画了一纸白菜,欲换菜贩的一车白菜,贩夫不识货,推着一车大白菜轱辘辘绝尘而去。老人家捧着纸上的白菜,百味杂陈。我为菜贩惋惜之时,也体味着老人家彼时彼地的心情。总归,俏灵灵水嫩嫩的大白菜,还只是在梦中。

 
 
来源: 17-12-15 0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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