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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红与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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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张晓红

  前几年住外地朋友家时,常观赏朋友的篆刻技艺。朋友喜书画爱阅读,业余篆刻手法也如天马行空,独树一帜。他自己时常把玩于掌的几方印章,有的只在右上角一个洒脱的象形“云”字,有的左下一瓣秋叶,余皆空白。

  初看,我不懂。朋友说:这叫留红与空白,是篆刻中常见的手法。这手法,原是篆刻中疏密对比最强烈的手段之一。通过留红与空白的处理,可使一方印章顿感生动活泼,意趣无穷。构思时往往密者任其密,疏者任其疏,做到“密不容针,疏可走马”。安排得当,密处不觉得闷塞,密而不乱;疏处又不觉得空荡,疏而不空。

  我似懂非懂。他送我的一方名为“母亲”的印章,留了一大块空白,只是在下角有一小鸟仰天张开嘴巴的类似甲骨文的图案。我爱不释手,往心爱的书籍和笔记本中敲敲按按,通过慢慢地品尝和欣赏,也有了认识和了解。

  其实,留红与空白的这个美学原则,于我们文学写作也有启发和启迪,也可作为效学和借鉴。

  近日,又翻阅《红楼梦》。第十三回,写秦可卿之死。这一章,实乃是曹雪芹极其高明的一处描写,需细细品味咀嚼方能得精髓。曹雪芹留下了留红与空白。且看,“留红”处寓意无穷:贾宝玉“如今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里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贾珍“哭得泪人一般”;尤氏“正犯了胃疼日疾,睡在床上”。宝玉的悲伤一方面是他“爱博而心劳”,另一方面,又是“他自幼生成一种下流痴病”,放荡驰纵,任情恣情的反映,更有红学家据此推断,宝玉与可卿间似有暧昧关系。不过,宝玉的悲伤实在抵不过贾珍之万一。在那个封建末世,贾珍作为公爹在儿媳的丧礼上不惜重金铺张,不顾体统痛哭,与后来为自己的父亲贾敬服丧的敷衍形成强烈的对比,使人在此不同寻常的表现面前再三玩味其间的不同寻常。尤氏显然知道内幕,借病回避这场令她酸楚的丧事,表现了忍气吞声的懦弱性格。

  再看,“空白”处耐人寻味,找遍全书,发现只字未提贾蓉。整个荣国府秦可卿之死“莫不悲嚎痛哭”,似乎没有包括这个最应该悲伤的丈夫。该悲不悲,含义无穷。

  又可看第四十二回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在宴席上以“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一个母猪不抬头”引逗众人发笑。接下去的描写就是一干众人发笑的场面:湘云笑得“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与她豪放爽快性格相符;黛玉“笑岔了气”,同她平时“不是愁眉,便是长叹”忧郁娇弱有关;“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得搂着宝玉叫心肝”,表明贾母一向特别地溺爱宝玉;王夫人笑得“说不出话”,薛姨妈笑得“口里茶喷了”,是她们作为雍容华贵典雅的贵夫人也受不住突然爆发狂笑的感官刺激的缘故;“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说明她“素喜阔朗”,有大丈夫之风;惜春笑得“离了位子,叫揉一揉肠子”,恰好为“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做个注脚。

  这一笔浓墨重彩地描述众人发笑的场景,实则就是凸显无遗的“留红”。这一大笔“留红”毫无掩饰地反映出贾府老少主子的基本性情。然,反复读来,发现了一处“空白”:迎春没笑,这么好笑的笑话儿都没有让迎春笑得前仰后合,很自然想起兴儿的话:二姑娘诨名叫“二木头”。此处的空白不写,正写出了她的独特性格。

  这样留红与空白的例子,在《红楼梦》中还能找到不少。此宏宏巨著,实乃曹雪芹精心之作。留红处凸显大师精雕细琢,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一个个公子小姐老妪贵妇呼之欲出,活脱脱如闻其声如见其貌。空白处如白茫茫大雪铺盖大地,银雪无语,端的有千言万语。

 
 
来源: 17-12-04 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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