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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月色】儿时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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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的冬天很冷。

  还钻在被窝里,就听见母亲在“嘭嘭嘭”地敲水缸里的冰,并在招呼房东婆婆:婆婆!您到这来舀水。等会太阳开了,冰会软一些,可再敲。

  我和两个弟弟得知又结了厚冰,马上起床了,去取小脸盆里的一块一寸厚的连底冰,串根绳子,做成一面“冰铜锣”。三四岁的小弟拎着,用小木棍敲着:嘡!嘡!铜锣来啦!几个小孩争相要玩,小弟不肯。

  穿着厚棉袄,像个小皮球,活泼好动的小弟,是全家人宠爱的宝贝。晚上起夜,母亲催他快一些,在落霜了,最冷了。他不睡了,定要去看一下霜是怎么落下来的。母亲说:霜重带鱼亮。听话,快睡。明天可吃鲜带鱼。

  挺刮的鲜带鱼,清蒸,也用咸菜花清烧,都凝结成韧韧实实的冻。衬着黄的姜丝,绿的葱花,红的胡萝卜片。用筷子头挑起一块,举在眼睛前,对着太阳光照一下,竟颤颤地有了太阳的光彩。小弟把鱼冻放在饭碗里,筷子挑不了,又嚷嚷:鱼冻没有啦!母亲疼爱地又给他挑起一块。

  许多年以后,母亲已年老,病卧床上。看着院中树上的白霜,喃喃地说:霜重带鱼亮。已在市区工作安家的小弟夫妻,买来了鲜带鱼清烧,剔骨净刺,喂给母亲吃。母亲吃了几筷,摇摇头:带鱼没有冻,不好吃。小弟笑着说:妈妈!现在的冬天不冷了,带鱼不会结冻了。带鱼不会结冻的冬天里,还少了存储在味蕾深处的带鱼的肥庾滑嫩和鲜香。

  冬天天黑得早,都说早早睡不着。陈家嬷嬷要来我家讲走书《智破奇案》。

  我家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火油灯的灯罩一尘不染,灯芯挑得旺亮。

  嬷嬷讲得有声有色。讲侦察员,她昂首挺胸,喉咙响亮;讲特务“廖驼背”,她缩头耸肩曲腰,声音像铜锣裂缝。有点怕的情节,几个小孩投进了大人怀里。只有我坐在被窝里,心定定的,不用怕。母亲把一个睡着了的小妹妹放进了我的被窝,使我的脚不能动,发麻,难受。后我向母亲嘀咕。母亲说:你不能走夜路,嬷嬷在大冷的天,特地到我家来讲故事,那边一大屋的人也都冷冷地跑来听。你小孩子不能光顾自己,脚坐麻了还要说。母亲的这番话,和众人在我家听嬷嬷讲故事的情景,一直留存在我记忆中。

  那时候,一入腊月,农家趁着冬闲和冬冷,菜肴好侍候,就都办喜事了。我们一起玩闹的小梅阿萍她们,都是堂姐妹。喝喜酒了,大人可带着小孩,全家都去,不用送礼,这叫“唱族酒”。我家虽是外姓人,村里人也把我们当自己人。母亲就常包了两元礼金,让我和小梅他们一起去凑热闹,喝喜酒。

  小梅娶三嫂的那年腊月初二,正是雪后初霁,清水鼻涕滴落就要结冰的天气。小梅家的大门口,堆了两个大雪人。雪人胸前插着的竹竿上,飘着鲜红绸巾,随风飞舞。炮仗响起来,红纸屑撒了雪人一身。新娘子坐着“摇篮”来了,出轿。阳光映衬着白雪,一片通透莹光。映着新娘子没经过化妆的脸,眼黑唇红,粉嘟嘟的,像年画上的美人儿。黑黑的呢子大衣,胸颈处露出绛红色的织锦缎棉袄。被拦了“轿门子包”,新娘子站立在两个稚拙冷冽的雪人中间,脸上的红晕愈发浓秀。小梅阿娘心疼孙媳妇受冷,忙拿出了糖钱,让新娘子进去。

  我们八九个女孩刚成一桌,特地把我们安排在堂前吹不到冷风的“舅公桌”边。每个女孩都穿着新花布棉袄,头上戴着母亲扎的小绢花。当新娘子在“舅公桌”上敬好酒,陪同的人笑着说:先给小姑婆们倒酒,把这些小姑婆服侍好。

  我们这些个小女孩,最拿手的好戏是要新娘子依每人年龄大小倒酒。新娘子手捧酒壶,含羞沉吟,悄悄瞄一眼花枝乱颤年龄相仿的我们这一群,先往个儿高高、最活跃的阿萍杯中倒下去。阿萍乐得大笑:错了!错了!政政比我大了一个月零三天,小梅两个比政政还大。

  我们一齐拍手叫嚷:新娘子!要吃糖!新娘子!要吃糖!拿到了糖钱,乐得席面上的菜也不吃了,想跟着去小店买糖。石板路上硬硬的“雪岩”,已被踩得松软,簇新的灯芯绒棉鞋沾上了泥水,但今天是吃“好日酒”的日子,大人也不会骂。

  事后,小梅娘还把我们这桌没怎么吃过的席面,另外倒了回来,。母亲放了些嫩嫩的黄秧菜,烧成了一锅热热的羹。鲜鲜香香的好味道,连同参加过的冬天里尤显喜庆、红火、热闹的农家婚礼,和伫立在冬阳白雪交相辉映中的素颜而美丽的新娘子,都令人难忘。

 
 
来源: 17-12-01 0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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