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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月色】旗袍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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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作协开会,一位可爱的妹子穿了件素丽的旗袍,纤秀窈窕的身姿,又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妹子写得一手好文章,十年前,在《宁波晚报》为服装节而举办的“新衣裳”全国征文大奖赛中,她写的美文得了一等奖。文章主题是写母亲的一件旗袍。当然,妹子自己也钟情旗袍。

  原本印象中,只有我母亲那一辈旧式的女子,适宜穿旗袍。我曾见到母亲穿过,迈着小碎步,旗袍斜襟处掩着一块湖蓝色手绢。婉眉垂目,娴雅精致。尤其在眼下天蓝云淡桂香的金秋时节,行走在碎金银珠般的芬芳中,或是水汽氤氲的青石板小弄巷里,一袭莹润柔约的旗袍,犹如静秋里绽开的素菊。长长的弄巷里不再寂寞,小巷里擦肩而过的男人,会放慢脚步,变得斯文有礼。

  家乡画家陈逸飞,他笔下艳丽欲滴的吹箫女,就是一群穿彩绸的旗袍女。这一幅精美惊艳的油画,这一群唯有中华民族的江南山水滋润而成的旗袍女,映红了异国异域的西半球,又羡煞想穿旗袍而又不敢穿的女性。因为旗袍对穿着者要求太苛刻,赋予它的想象又太美好了。

  近二十年前,看到电视剧《雷雨》中穿着旗袍的王姬,那种妩媚典雅,会让人联想到曹植笔下的洛神女,连暗恋她都有点惶惶然。看电视那会,年轻。周遭的闺蜜,也都有一件遐想中的旗袍,只因都不具备山水韵律的身材,也都想想罢了。

  出国几年回家探亲的阿笨回来了。一袭浅玫色有隐形花卉图案的旗袍,有与旗袍相配的一套简约的首饰,以及同系列的银质嵌彩色水钻的发卡,把长发绾成一个传统的发髻,婷娜袅袅,浅笑婉语。这是我们自小嬉笑玩乐的阿笨,这是会和男孩子摔跟斗、扳手腕的“疯丫头”。她自小订亲的情郎,原本是个被养在老家阿娘处的华侨的儿子,后被父母接到国外,把阿笨也接了去成婚。阿笨说刚去时生活不习惯,他们家是有钱人。婆婆陪她去中国裁缝处做了一叠各色旗袍,又买了一大摞相衬的首饰,并且要她长年穿旗袍,说这是中国人的衣裳,中国女人在国外理应穿旗袍。在那个热带风光旖旎的国度,旗袍让瘦伶伶的阿笨出彩,也改变了她的性情和言行举止。

  确实,旗袍是一种国粹,能够穿上它而展现媚人婀娜韵律的女人,得赞美。旗袍既保留了独特的东方神韵,又存在着与时俱进的气息。更多的女人,把旗袍看作是一门高雅的艺术,演变成当代一阙唯美诗弦花间词,尽显风情万种。

  时光穿越,又回到从前,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个民国女子穿旗袍的形象。

  那时我正值豆蔻年华。一个深夜,母亲把姐姐和我叫到一起,让我们看一件件五光十色的旗袍,并要我们看仔细一些,以后要看不到了。这都是母亲年轻时穿过的各色料子、各种花色的旗袍。纤纤腰身,不盈一握。其实那时我不大懂,看得潦草,看得不经意。

  母亲最后从箱底拉出一件旗袍,抖开来,还往自己身上比试了一下。这一比试,使母亲有了色彩,但前几件旗袍都相形失色。这件旗袍的料子很薄,可又很结实、很挺括、很柔软。颜色是一种略带一点灰色的茶绿色。沉着的底色上交织着柔和发亮的花形图案。这是什么图案?至今我也说不上来。但图案的风格很典雅,很浪漫,又很民族化。一直到现在,也是时尚的,没有过时。而且,因着图案有点反光之故,映衬料子底色是灰茶绿色还是银灰茶绿色,至今,我也说不清。

  而最精妙之处,是母亲再三提醒我们:快仔细看!整件旗袍全由手工缝制,包括每一个缝合面,包括湖绿色的精致镶边,包括形状秀雅美丽的同色料的扣子。所有这些,都看不出线脚在哪里。我虽不懂,也看得发呆。傻傻地问了句:这衣服是用浆糊粘的吧?因为我见到过女工阿姆来做衣服时,把那浆糊狠劲往衣料上刮。母亲说:傻瓜,这是高级裁缝手工缝的!多少细心,针脚都藏在衣料里。母亲又指点我们看:腰身设计曼妙无比,袍脚开衩处只往上延伸了20厘米。当然,这些细节我当时都不懂,是在我慢慢长大了后,通过母亲一次又一次描述,才有印象,才明白这是件现在已过时了的“民国范儿”的旗袍。

  这件旗袍,是我外婆嫁到外公家后缝制的,只穿了一次,是她省里女子师范的同学结伴来看她时,她穿上接待贵宾,并和同学一起赋诗绘画。那些场景,都被外公用进口的相机摄入镜头。那时,外公已在玩相机了。我也见到过母亲要我们看的,外婆穿着那件旗袍的好多张照片。可惜,在“文革”年头,照片也都被母亲烧了。

  外婆,这位从古镇大碶被称为“天宝堂”的儒商大家族中走出来的女子,是一位诗书画俱佳的师范生,与陈布雷先生的夫人是同宗姑侄女关系,才艺还在她堂姑陈布雷夫人之上,大家族里称她为“女秀才”。但在那个旧时代里,纵有满腹才华,也只不过嫁入镇海富贵豪门做个续弦太太。外婆在生下了我母亲等四个儿女后,就因病在她正当青春年华时撒手人世。

  据说自视清高的外婆,自外公在上海跑了好几家大商店,最终在“永安公司”挑中了这一块料子,又拍去外婆的照片,由上海的大裁缝缝了这一件让她十分满意的旗袍后,外婆佩服外公的审美眼力,愈发感情笃深。

  现在,留给我的只是卷成圆筒状的大长条、小长条的布条。当年,母亲把所有的旗袍,在黑夜里都用剪刀无情地剪成了看不出旗袍形状的一块块布条子,每件旗袍卷成一个圆筒。母亲仔细,总算还留存下来几圆筒的布条。房东婆婆虽只有两件,干脆拿来撕了当柴烧了。这种衣服都是“四旧”物,如果被人看到还藏着,罪名大了。这是当时的说法。

  外婆旗袍的这卷布料,可能嫌太素色,没啥用处,一直留到至今。我也舍不得丢掉,闲时拿来看看,仿佛又见到了照片中见到过的外婆款款而来。她娴娴的笑容,雍容华贵,优雅温婉。学养的沉积,使得她在不经意间又溢流着通透的翰墨书香气。将近一百年了,也只有旗袍,才能把一位女子的娟好形象,性感灵动,淋漓尽致地定格在画面中。

  -张晓红

 
 
来源: 17-11-06 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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