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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被窝的冬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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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笋是小阳春时节降生的,这点竹爸竹妈心里有数。

  怀冬笋的竹是毛竹,亦称楠竹,是竹族里绝对的大个子,最高可达二三十米;其粗壮亦颇可观,早前一般帆船的桅杆,用的普遍是毛竹,可见其壮实程度。不过毛竹更让我惊叹的是其强盛的繁殖能力。路遇一丛竹,一片竹,或者一坡竹,绿油青黛,风起云涌,生机无限。这都是看得见的。看不见,或者说你想不到的,是这样一个茂盛的、荡漾的竹子阵营,其“出处”或许仅仅是一竿竹,那竿竹是它们共同的祖宗。我这样说或许还不太明事。我讲一件事。我老家村后山上,最早并无毛竹。大约上世纪70年代,村里一位老人赶市日回来,途中捡到一竿一人多高、大拇指粗的带须竹秧,就把那竿竹秧种山脚自留地里。种便种了,孤零零一竿竹,不死不活,又不占地方,就任其竖着。不曾想,几年后的某个春日,老汉的自留地里突然冒出数十个乌溜溜的笋尖脑袋儿,齐刷刷几乎把老人的自留地占满。老人被惊着了,舍不得拔,任其长着。又几年,已成林的竹子大军掉头向坡上进发。那种进发是无形的,以年为单位,一年一个样,一年一年地扩展、膨大自己地盘。如今,老家村后那座山,已被称为毛竹山,整座山被波浪一样的竹林覆盖,不见树木。

  毛竹为何具有如此强盛的繁殖能力?这就说到笋了。跟别的竹不同,毛竹一年四季只干一件事,就是繁殖、出笋。笋是竹幼芽,这无需多言。春有春笋,夏有鞭笋,秋长冬笋,冬时冬笋在土里蓄势待发。这就难怪毛竹近乎蛮横的繁殖力了。这让我想到人,人若能一生保持专注,只干一件事,不成功也成神了。

  这里单说冬笋。说是冬笋,其实冬笋是“秋天里发生的事”,是竹爸竹妈这个秋季的“结晶”。竹属无性繁殖,通过地下竹鞭发芽膨大成笋,长而成竹。民间有九月小阳春说法,入秋后,暑气褪尽,寒流未及,阳光温煦干爽,是谓小阳春。要说爱情,只能说竹子跟秋日暖和的阳光谈了一场恋爱,便有了冬笋。

  入冬后,冬笋已膨大到一定程度,但尚未出土露峥嵘,此乃笋之幸,竹之幸,更是人之幸。以笋之水嫩,自是经不起冰雪寒流的侵袭,避免成天然速冻笋之殇;冬笋土地里蛰伏过冬后,一阵春雨一阵暖,成第一拨“雨后春笋”,此所谓竹之幸;冬笋躲在深厚土层下,没沦为大自然的速冻笋,成就我们人类一味绝美的寒冬美味,岂不是人之幸?

  想起早年一次掘冬笋之旅。朋友安排我们一家子去他老家掘冬笋。浙东某著名竹乡。儿子尚年幼。到竹林里,见一竿竿青竹密匝匝齐刷刷,遮天蔽日;枯叶铺地,土质疏松,显得安静萧瑟。独不见笋。稚儿雄心勃勃,拖着柄比人高的镢头,嚷嚷哪里有笋?笋在哪里?朋友说笋从哪里长出来?土里呀。那就往土里找,总不会长天上的。儿子还是嚷,没有呀,哪里有笋啊?朋友指引我们,瞅准一地方,镢一挖一扒拉,果见一黄茸茸沾着泥的笋尖儿冒出来。瞅准了几镢下去,一株手腕大肥嫩的黄泥冬笋从土里蹦出来。儿子恍然:难怪找不到,原来冬笋宝宝藏在土地下面呀!可不是,朋友开导说,这些天多冷啊,人都快受不了了,冬笋宝宝若长在地上,不早冻死了么?冬笋宝宝真聪明!儿子由衷赞叹,土地下面多暖和呀!原来冬笋宝宝在赖被窝啊!儿子为自己的发现而兴奋,更加兴致勃发,吃力地拖着镢到处扒拉。尽管所获甚微,却兴致不减。

  “冬笋宝宝赖被窝”这话,让我隐约意识到儿子语言表达上的某些天赋,这是那次掘笋之旅另一种收获。这是后话了。

  冬笋色如白玉,质地脆嫩,口味纯正,鲜美无比,被誉为山珍中的山珍。冬笋切片,被厨艺界赋予了一个可爱的名字——玉兰片,可见其江湖地位。冬笋之美还在于,它可炒、爆、溜,也可烧、烤、煮,甚至不抗拒与任何食材配伍。色泽上,配青红黄黑则更白嫩醒目,与白色则浑然一体,不分彼此;口感上,无论老的韧的坚的,无论烧煮时间长短,都不夺其脆嫩天质;口味上,重味的匀和,无味的增鲜,异味的祛杂解腥……是厨艺界标志性的“白鲜美”。更神的是,用鲜冬笋为材料制作的菜,高手通常不用任何调味料:在冬笋的鲜美口感面前,任何调味品都显得苍白无力;不尽如此,可能会破坏冬笋纯天然的鲜美口味。

  冬天里,应允许冬笋宝宝赖被窝。赖被窝的未必都是坏宝宝,但赖被窝的冬笋一定是好宝宝。

 
 
来源: 17-03-20 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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